布鲁斯那章说过，二战后的城市布鲁斯长出了节奏布鲁斯（R&B），R&B 又在 1950 年代分出了摇滚乐。摇滚这一支我们已经走完了一整面唱片。这一章回到岔路口，走另一条路：R&B 接上教堂的福音音乐，变成了灵魂乐（soul）；灵魂乐把节奏越推越前，变成了放克（funk）。

如果说摇滚家族的关键词是“失真”和“态度”，这一章的关键词就是律动（groove）：让人的身体忍不住动起来的那种感觉。它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和弦就能撑起一首歌？为什么一段四小节的鼓后来被采样了上千次？

01 · what什么是灵魂乐

灵魂乐（soul music）是 1950 年代后期到 1970 年代初，在美国非裔社区里成熟起来的流行音乐。最简单的说法是：把福音音乐的唱法和激情，放进 R&B 的节奏和世俗题材里。教堂里唱给上帝的歌，变成了唱给恋人、唱给街坊、唱给时代的歌。

它有几个容易辨认的特征：

• 人声第一：嗓音饱满、有力，常常从低声细语一路推到声嘶力竭
• 呼应：主唱唱一句，和声或合唱团回一句，来自教堂里牧师和会众的一问一答
• 转音：一个字唱好几个音，旋律在一个音节上绕来绕去
• 第二、四拍：拍手、军鼓、铃鼓都落在第二和第四拍上
• 风琴和铜管：教堂里的哈蒙德风琴，加上小号、萨克斯组成的铜管组

灵魂乐又在 1960 年代末长出了一个更“硬”的孩子：放克（funk）。放克把重心从人声移到节奏，几乎每件乐器都变成了鼓。这一章前半讲灵魂乐，后半讲放克。

02 · gospel从教堂到唱片

很多灵魂乐歌手是在教堂唱诗班里长大的。1954 年，Ray Charles 把一首福音歌改了歌词，变成一首唱女朋友的 R&B 歌《I Got a Woman》。当时很多教会人士觉得这是亵渎，但这种“把教堂的激情用在世俗歌曲上”的做法，很快成了一种新音乐的基础。福音四重唱出身的 Sam Cooke 在 1950 年代后期转唱流行歌，用他丝绸一样的嗓音把这种唱法带给了更多听众。

呼应

在非裔美国人的教堂里，牧师说一句，会众回一句“阿门”或者重复他的话。这种呼应（call and response）的结构，在布鲁斯那章已经出现过（人声唱一句，吉他回一句）。在灵魂乐里，它常常是主唱和合唱之间的对话，越到歌的后半，来回越快，越激动。

转音

转音（melisma）是指一个音节上唱好几个音，旋律像丝带一样绕来绕去。它来自福音音乐，后来成了灵魂乐、R&B 乃至今天华语 R&B 歌手的招牌技巧。

拍手要拍在哪里

很多人跟着音乐拍手时，会自然地拍在第一和第三拍上；而在福音音乐和灵魂乐里，拍手几乎总在第二和第四拍，也就是摇滚那章说的“反拍”（backbeat）。这一点小小的差别，就是“端正”和“摇摆”的差别。

03 · motown底特律：热门歌工厂

开头那位 Berry Gordy 真的把汽车厂的思路搬进了音乐。Motown 的总部是底特律一栋普通的两层住宅，门口挂着牌子“Hitsville U.S.A.”（热门歌之城）。地下室改成录音室，几乎二十四小时有人在录音。

• 专职的词曲团队：比如 Holland–Dozier–Holland 三人组，一年写出几十首歌，再分给不同的歌手
• 固定的录音乐队：一群后来被称为 The Funk Brothers 的爵士和布鲁斯乐手，几乎演奏了 Motown 所有的热门歌，却很多年都没有出现在唱片封套上
• 质量控制会：每周开会，大家听新录的歌，投票决定哪一首能发行
• 艺人发展：公司专门请人教年轻歌手怎么走路、怎么接受采访、怎么在台上鞠躬。很多人把这看作日后 K-pop“练习生”制度的远亲

Motown 的声音也很好认：铃鼓和军鼓几乎每一拍都打，像一列开起来的火车；贝斯手 James Jamerson 不满足于弹根音，他用一根手指弹出跳跃的、几乎像第二旋律的贝斯线；上面是甜美的弦乐和整齐的和声。Gordy 给它起了一个口号：“年轻美国之声”（The Sound of Young America）。他想要的听众是所有的年轻人，不分肤色。

04 · south南方：Stax 与 Muscle Shoals

如果说 Motown 是精致、甜美的北方流水线，南方的灵魂乐就是粗糙、热辣的现场。孟菲斯的 Stax 唱片公司是一家由废弃电影院改成的录音室，歌常常是乐手们在录音室里一起“磨”出来的。它的驻场乐队 Booker T. & the M.G.'s 由两位黑人和两位白人乐手组成，在种族隔离仍然严重的南方，这本身就很不寻常。

南方灵魂乐的声音更“土”：慢一点、更重一点，哈蒙德风琴铺底，铜管组打出短促有力的“刺”（stab），歌手的嗓子带着沙哑的颗粒。代表人物 Otis Redding 1967 年 12 月死于飞机失事，年仅 26 岁；他几天前录下的《(Sittin' On) The Dock of the Bay》在第二年登上美国榜首。

阿拉巴马州的小镇马斯尔肖尔斯（Muscle Shoals）有一支以白人为主的录音室乐队。1967 年 1 月，Aretha Franklin 在这里开始录制让她一举成名的专辑。几周后，她在纽约录下了《Respect》，把原本 Otis Redding 的歌唱成了一首关于尊严的宣言。她后来被称为“灵魂乐女王”。

05 · funk放克：一切都在“一”上

1960 年代中期，灵魂歌手 James Brown 开始在乐队里做一件奇怪的事：他让旋律和和弦越来越少，节奏越来越多。到 1967 年的《Cold Sweat》，整首歌几乎只在一个和弦上转。这种新音乐后来叫放克（funk）。

放克的核心秘密是 “一”（the One）：每一小节的第一拍要砸得特别重，所有乐器都对准它。灵魂乐强调第二、四拍，放克在此基础上把第一拍也“钉”死，然后在十六分音符的格子里，让每件乐器各占几个空位，彼此咬合，像齿轮一样。

• 鼓：底鼓落在“一”上，军鼓在二、四，中间夹着很轻的“鬼音”（ghost notes）
• 贝斯：切分的短音，大量留白，在“一”上一定要到
• 吉他：几乎不弹和弦，用闷住的弦打出“嚓嚓”的十六分音符，像打击乐，人称“鸡爪吉他”（chicken scratch）
• 铜管：短促、整齐的“刺”，像鼓的另一种音色
• 和弦：常常只有一个，用九和弦、十一和弦这类“加了料”的和弦，下一章爵士会细讲

06 · break被采样最多的鼓

1970 年，James Brown 的鼓手 Clyde Stubblefield 在一首叫《Funky Drummer》的歌中间，独自打了一段短短的鼓。十几年后，早期嘻哈的制作人发现了这段鼓：只有鼓，没有别的乐器，正好可以剪下来循环。从此它成了音乐史上被采样最多的鼓点之一，出现在成百上千首嘻哈和流行歌里。

这种“乐队停下来，只剩鼓”的段落叫break。下一章嘻哈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DJ 用两台唱机，把 break 一遍又一遍地接起来，让舞者跳个不停。

放克鼓之所以“好听”，很大程度上靠鬼音：在主要的军鼓之间，轻轻敲出几下几乎听不见的音。它们不太被注意，却让节奏有了“呼吸”和弹性。

07 · bass贝斯站到前面

放克让贝斯从乐队的后排站到了最前面。1960 年代末，Sly & the Family Stone 的贝斯手 Larry Graham 发明了一种新弹法：用大拇指像锤子一样“砸”低音弦，再用食指把高音弦“勾”起来弹回指板，发出“嘭—啪”的声音。这就是击弦（slap），他自己说，最初是因为乐队没有鼓手，只好用贝斯同时打鼓。

Sly & the Family Stone 本身也很特别：一支黑人和白人、男人和女人混合的乐队，在 1969 年的伍德斯托克音乐节上让几十万人跳了起来。1970 年代，George Clinton 领导的 Parliament-Funkadelic（人称 P-Funk）把放克带进了外太空：巨大的飞船舞台、科幻的服装、长达十几分钟的律动，后来被看作“非洲未来主义”（Afrofuturism）的代表。

还有一件乐器值得一提：克拉维内特（clavinet），一种电子键盘，按下琴键时会用小锤敲弦，声音又短又“嘎吱”。Stevie Wonder 1972 年的《Superstition》开头那段键盘，就是它。

08 · times歌里的时代

灵魂乐成熟的年代，正是美国民权运动的年代。很多歌手并没有在歌里直接喊口号，但他们的音乐和时代密不可分：

• 1964 年，Sam Cooke 录下了《A Change Is Gonna Come》，这首安静的歌后来成了民权运动最常被提起的歌曲之一
• 1965 年，Curtis Mayfield 和 The Impressions 的《People Get Ready》把福音歌的意象写成了一首关于希望的歌
• 1968 年，James Brown 发行了《Say It Loud – I'm Black and I'm Proud》
• 1971 年，Marvin Gaye 不顾老板 Berry Gordy 的反对，发行了专辑《What's Going On》，从一个士兵的视角写越战、贫困和环境。Motown 一向回避政治，这张专辑被看作灵魂乐走向“作者”时代的标志

同一时期，Stevie Wonder 和 Marvin Gaye 先后争取到了自己制作专辑的权利。“工厂”里的歌手，开始变成自己作品的主人。这和另类那章讲的“独立”是两种不同的路，但目标相似：谁来决定音乐的样子。

09 · after之后：费城、迪斯科与新灵魂

灵魂乐和放克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后来几乎所有黑人流行音乐的地基。

• 费城灵魂乐：1970 年代初，费城的 Gamble & Huff 制作团队给灵魂乐加上华丽的弦乐和铜管，鼓手用“每拍一下底鼓 + 反拍开镲”的打法。1974 年 MFSB 乐队的《TSOP (The Sound of Philadelphia)》成为电视舞蹈节目《Soul Train》的主题曲。这种节奏，就是迪斯科的前身，下面的“电子舞曲”一章还会讲到
• 1980 年代：Prince、Michael Jackson 把放克和流行、摇滚、电子乐混在一起
• 嘻哈：采样了无数灵魂乐和放克唱片，下一章细讲
• 当代 R&B 与新灵魂乐：1990 年代后期的 D'Angelo、Erykah Badu 等人回到 1970 年代的温暖音色，加入爵士式的复杂和弦，以及一种故意“拖”一点的、懒洋洋的节奏，被称为新灵魂乐（neo soul）

10 · chinese华语里的灵魂与放克

华语流行很早就吸收了 R&B 的唱法，但真正把灵魂乐、放克的律动当作创作核心，是在 1990 年代后期：

• 陶喆：在美国长大，1997 年发行首张专辑，常被认为是把正宗的 R&B 和灵魂乐带进华语流行的关键人物。他的转音、和声编排和律动，影响了之后一整代歌手
• 王力宏、周杰伦：2000 年代把 R&B 的节奏和中国元素结合，前一章“当代流行”讲过的“中国风”，底下的鼓常常就是 R&B
• 方大同：在夏威夷、上海和香港长大，把灵魂乐、放克和新灵魂乐的和弦、音色写进华语歌，在音乐人中口碑极高

今天华语歌手在选秀节目里炫技的“转音”，最早的源头正是本章开头那间美国南方的教堂。

11 · listen听：本章十二首曲目

按时间排成十二张 45 转单曲。A 面是灵魂乐，B 面是放克和它的后代。每张都提供 YouTube、网易云和 QQ 音乐的搜索链接，点唱片中间的圆孔也可以。

12 · practice练 · 术语表

练习 1：找呼应

听《What'd I Say》的后半段，主唱和女声合唱怎样一问一答？越到后面越快吗？

练习 2：数转音

听《Respect》或任意一首 Aretha Franklin 的歌，找到一个字上唱了好几个音的地方。

练习 3：跟着“一”点头

听《Papa's Got a Brand New Bag》或《Superstition》，只跟着每小节的第一拍点头。对照图 6，找出吉他和贝斯分别在“做”什么。

练习 4：听贝斯

听《My Girl》和《Thank You (Falettinme Be Mice Elf Agin)》，只听贝斯：前者是怎样的旋律？后者的“嘭—啪”在哪里？

练习 5：从放克到嘻哈

听《Funky Drummer》中间的鼓独奏，然后等下一章，看看它被用在了哪些地方。

术语表

灵魂乐

soul，福音音乐唱法与 R&B 结合的非裔美国流行音乐

福音音乐

gospel，非裔美国人教会的宗教歌曲

呼应

call and response，一人唱、众人回的一问一答结构

转音

melisma，一个音节上唱多个音

反拍

backbeat，强调第二、四拍

Motown

底特律唱片公司，以流水线方式制作热门歌

Stax

孟菲斯唱片公司，南方灵魂乐的代表

铜管“刺”

stab，铜管组短促整齐的和弦

放克

funk，强调第一拍和十六分音符咬合的律动音乐

“一”

the One，放克里每小节最重要的第一拍

律动

groove，让身体想动起来的节奏感

鸡爪吉他

chicken scratch，闷音的打击式吉他弹法

鬼音

ghost notes，极轻的军鼓或其他乐器音

break

乐队停下、只剩鼓的段落，嘻哈采样的源头

击弦

slap，拇指砸弦、手指勾弦的贝斯技巧

克拉维内特

clavinet，音色短促尖锐的电子键盘

费城灵魂乐

加入弦乐和四拍底鼓的灵魂乐，迪斯科的前身

新灵魂乐

neo soul，1990 年代后期复古而带爵士和弦的灵魂乐

扩展和弦

在三和弦上继续叠三度得到的七、九、十一和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