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朋克那章开始，我们一直在讲“反对”：朋克反对臃肿的摇滚，金属反对温和。但朋克的火在 1978 年前后就烧完了，那些被它点燃的年轻人接下来做什么？

他们大多没有回到大唱片公司，也没有去追求体育场和排行榜。他们组乐队、开小厂牌、在大学电台当 DJ、开着破面包车在全国的小酒吧巡演，用复印的杂志互相推荐唱片。十几年里，这个网络慢慢长成了一个平行的音乐世界。英国人叫它 indie（独立），美国人叫它 alternative（另类）或 college rock（大学摇滚）。

01 · what什么是另类

前面几章讲的类型，大多可以用声音来定义：布鲁斯有十二小节，金属有失真和闷音，朋克有三个和弦和快速度。“另类”很难这样定义，因为它首先是一个相对的位置：和当时的主流不一样的那些音乐。

1980 年代美国的主流是什么？是 MTV 上光鲜亮丽的流行歌、电子鼓和合成器，是长发、紧身裤、在体育场里演出的“华丽金属”（glam metal）。和这些相比，下面这些都算“另类”：

• 发行渠道不同：唱片由独立小厂牌发行，不靠大公司的宣传和电台打榜
• 传播渠道不同：靠大学电台、地下杂志、唱片店店员的推荐和巡演口碑
• 声音更“粗”：录音预算低，常常故意不打磨；嗓音不一定漂亮，演奏不追求炫技
• 态度更内向：歌里写的更多是困惑、疏离、讽刺和日常，而不是派对和英雄
• 反对明星制：乐手看上去和台下观众差不多，穿旧 T 恤和法兰绒衬衫

所以“另类”底下的声音五花八门：有冷峻的后朋克，有明亮的“叮当”吉他，有震耳的噪音墙，也有西雅图的重型垃圾摇滚。它们的共同点更多在于出身，而不在于听起来像什么。

02 · post-punk朋克之后：后朋克

朋克证明了“谁都可以组乐队”。但很快就有人觉得，三个和弦加上快速度也会变成一种新的公式。1978 年前后到 1980 年代初，英国出现了一批乐队，他们保留了朋克的自己动手和粗粝，却开始在声音上做实验。这股潮流后来被称为后朋克（post-punk）。

后朋克最有代表性的乐队之一是曼彻斯特的 Joy Division。他们的声音冷、空、阴郁，像一座空荡荡的工业城市。后朋克在编曲上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换位”：

• 贝斯弹旋律：贝斯手常常用拨片在高把位弹出清晰的旋律线，成了歌里最好记的部分
• 吉他退到后面：吉他不再负责扎实的和弦，而是用合唱、镶边等效果器做出稀疏、飘忽的“氛围”
• 鼓变得机械：鼓点简单、规整，有时干脆用电子鼓机，像工厂的节拍
• 人声低沉：歌手的嗓音常常低而平，不太“唱”，更像在念

后朋克的影响极其深远。The Cure 把它变得更浪漫，后来的“哥特摇滚”从这里分出；同一时期的“新浪潮”（new wave）把它和合成器、流行旋律结合，反而上了排行榜。另类音乐里那种冷峻、内省的气质，大多可以追溯到这几年。

03 · college大学电台、小厂牌与“叮当”吉他

在 1980 年代的美国，商业电台播什么由排行榜和广告决定；而几百所大学里有学生自己办的电台，DJ 想放什么就放什么。这些大学电台成了另类音乐最重要的传声筒。一张小厂牌的唱片，可能先在几个大学城被播放，再随着乐队的巡演一站一站传开。

这个网络背后是一批独立厂牌：洛杉矶的 SST、华盛顿特区的 Dischord、明尼阿波利斯的 Twin/Tone、西雅图的 Sub Pop……它们往往只有几个人，靠邮购和巡演卖唱片。乐队开着面包车，在全国的小酒吧、地下室、大学礼堂之间巡演，睡在朋友的地板上。这套“自己动手”的巡演网络，直接继承自朋克那章讲的硬核朋克。

这条路上最成功的乐队，是来自佐治亚州小城雅典（Athens）的 R.E.M.。他们的声音和硬核朋克完全不同：吉他明亮、清脆，一串串分解和弦像风铃一样，人们形容它为 jangle，大致可以译成“叮当声”。这种声音可以追溯到 1960 年代 The Byrds 和披头士用过的十二弦电吉他：每个音都闪着一层亮光。

04 · loud-quiet安静、爆发、安静

如果说另类摇滚有什么最容易辨认的“结构”，那就是大小声对比（loud-quiet-loud）：主歌非常安静，贝斯和一把干净的吉他，歌手几乎在低语；到了副歌，失真踏板一踩，鼓和吉他像墙一样倒下来，歌手开始吼叫；然后再落回安静。

这种写法在波士顿乐队 Pixies 那里被用到了极致。Kurt Cobain 后来说过，写《Smells Like Teen Spirit》时，他其实是想模仿 Pixies 的这种大小声对比。安静是为了让爆发更响：同样的音量，如果前面是安静的，听起来就会更猛烈。

05 · noise噪音、怪调弦与“盯鞋”

另类音乐里还有一条更激进的路：把吉他当作发声的机器，而不是弹和弦的乐器。

Sonic Youth：重新调弦

纽约乐队 Sonic Youth 的两位吉他手几乎不用标准调弦。他们把弦调成各种奇怪的组合，常常让好几根弦是同一个音或相差八度，有时还在弦下面塞进螺丝刀、鼓棒。结果是：一些和弦会“嗡嗡”地共鸣，像钟声；另一些则刺耳、不和谐。他们的歌里，旋律优美的段落和大段噪音、反馈常常交替出现。

“盯鞋”：音墙

1980 年代末到 1990 年代初的英国，一批乐队演出时几乎不动，低着头盯着脚下一排效果器踏板，于是被媒体戏称为 shoegaze（盯鞋）。代表是爱尔兰和英国成员组成的 My Bloody Valentine。他们的声音是一堵厚厚的、模糊的音墙：很多层失真吉他叠在一起，加上大量混响，人声被埋在里面，像隔着毛玻璃听歌。

他们的吉他手有一个招牌技巧：一边扫弦，一边不停地轻轻压动吉他上的颤音摇杆，让整片和弦的音高像水波一样微微摇晃。这种声音被叫作 glide guitar（滑动吉他）。

06 · grunge西雅图的雨：垃圾摇滚

1980 年代的西雅图远离洛杉矶和纽约这些音乐中心，常年阴雨，房租便宜。这里的年轻乐手同时听两种看似矛盾的东西：硬核朋克，和 1970 年代的 Black Sabbath、Led Zeppelin。于是他们弹出了一种又脏又重的声音：朋克的态度和粗糙，金属的沉重和慢速 riff。媒体和 Sub Pop 厂牌把它叫作 grunge，这个词在英语里的意思是“污垢”，中文常译作“垃圾摇滚”。

垃圾摇滚的几个特点：

• 失真很“脏”：不是金属那种整齐、紧凑的失真，而是松散、毛糙、带一点破音的
• 调低的弦：很多乐队用 Drop D 或更低的调弦（金属那章讲过），让 riff 更沉
• 中速：比激流金属慢得多，常常是拖着走的中速，像在泥里跋涉
• 大小声对比：上一节讲的结构在这里成了标配
• 反时尚的样子：法兰绒格子衬衫、破牛仔裤、旧毛衣，这原本只是西北部工人阶级年轻人的日常穿着

Nirvana 之后，西雅图的 Pearl Jam、Soundgarden、Alice in Chains 也相继成为全国性的乐队。1991 年起由乐手 Perry Farrell 发起的巡回音乐节 Lollapalooza，把这些另类乐队带进了全美各地的大场地。

这个故事有一个沉重的结尾。突如其来的名声让很多另类乐手非常不适应，他们原本就是为了反对明星制才玩音乐的。1994 年 4 月，Kurt Cobain 去世，年仅 27 岁。很多人把这一天看作垃圾摇滚时代的结束。

07 · britain英国：Britpop、Radiohead 与后摇

当美国的电台被垃圾摇滚占领时，英国的年轻乐队选择了一个相反的方向：不要美国式的阴郁和失真，回到 1960 年代英国自己的传统，披头士、The Kinks、The Who 那种明亮的旋律、合唱和带一点讽刺的英国日常。这股潮流被称为 Britpop。

Britpop 最出名的一幕是 1995 年 8 月的“Britpop 之战”：伦敦乐队 Blur 和曼彻斯特乐队 Oasis 在同一天发行新单曲，英国媒体把它炒作成南方中产对北方工人阶级的对决，连晚间新闻都在报道谁卖得多。那一周 Blur 赢了单曲榜，但 Oasis 的专辑后来卖得更多。

Radiohead：走出摇滚

来自牛津的 Radiohead 起初被当作又一支吉他乐队。1997 年的专辑《OK Computer》里，他们开始用复杂的歌曲结构、变换的拍号和冷冰冰的电子声音，写现代生活里的疏离和焦虑；2000 年的《Kid A》几乎放弃了吉他，转向电子乐和氛围音乐。很多人认为，这两张专辑把“另类”这个词从一种摇滚风格，变回了它本来的意思：做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

不规则的拍号是另类音乐里常见的“小怪癖”。我们听到的流行歌几乎都是每小节 4 拍；改成 5 拍或 7 拍，听起来就像走路时总有一步迈得不一样。

后摇：没有歌手的摇滚

1990 年代中期，一批乐队用摇滚乐队的乐器（吉他、贝斯、鼓）演奏没有人声、不按“主歌—副歌”结构写的长曲子，乐评人称之为后摇（post-rock）。苏格兰的 Mogwai、加拿大的 Godspeed You! Black Emperor、美国得州的 Explosions in the Sky 都是代表。后摇最典型的写法是渐强：从一把吉他的几个音开始，乐器一件件加入，用几分钟时间慢慢涨到一个巨大的爆发。

08 · garage2000 年代：车库复兴与网络

世纪之交，“另类”已经成了美国电台的一个固定频道，很多“另类”乐队听起来和主流摇滚没什么两样。这时，一批新乐队回头找到了更早的东西：1960 年代的车库摇滚，和 1970 年代纽约的朋克、后朋克。

• The Strokes（纽约）：2001 年的首张专辑短小、干脆、录音故意有点“扁”，两把吉他像齿轮一样咬在一起
• The White Stripes（底特律）：只有两个人，一把吉他一套鼓，没有贝斯。吉他手用八度效果器让吉他同时发出低八度的声音，补上贝斯的位置
• Arctic Monkeys（英国谢菲尔德）：在发唱片之前，歌就在网上被乐迷传开了。2006 年的首张专辑成了当时英国销售最快的首张专辑

Arctic Monkeys 的故事预示了另一件事：“独立”的传播渠道正从大学电台变成互联网。音乐博客、乐评网站、MySpace，接替了当年的复印杂志和大学电台，“indie”渐渐从一种发行方式变成了一种声音风格的名字。

09 · paradox当另类变成主流

“另类”这个词有一个天生的悖论：它的意思是“主流之外”，可一旦它成功了，它就成了主流。1991 年之后，唱片公司派人去西雅图签下所有穿法兰绒衬衫的乐队，商场里卖起了“垃圾摇滚风格”的时装，电台设立了“另类摇滚”频道。原来站在旁边的东西，变成了一个市场分类。

另类音乐圈对此一直很矛盾。“出卖”（selling out）是乐迷最常用的指责之一：签了大公司、上了电视、歌被用在广告里，都可能被说成背叛了独立精神。但也有人认为，独立从来不是一个关于“卖得少”的承诺，而是关于谁来决定音乐的样子。

到了流媒体时代，这个问题又换了一个面目。今天任何人都可以在卧室里用一台电脑录完一张专辑，直接上传到网上；“独立”几乎成了默认状态。有一种被称为 bedroom pop（卧室流行）的风格，干脆把这种条件变成了美学：模糊的合唱效果吉他、简单的鼓机、像老磁带一样微微走音的声音。

10 · china中文世界的另类与独立

中文世界的“另类”，大致也经历了“地下—爆发—再回到独立”的过程。

• 魔岩三杰与红磡：1990 年代初，台湾滚石旗下的魔岩文化签下了北京的窦唯、张楚、何勇，被称为“魔岩三杰”。1994 年 12 月 17 日，他们和唐朝乐队在香港红磡体育馆举办“中国摇滚乐势力”演唱会，被很多人看作中国摇滚的一个高峰。窦唯离开黑豹后的《黑梦》，已经带着明显的后朋克和实验色彩；张楚的歌则安静、内省，几乎没有摇滚的“架势”
• 北京的独立乐队：1990 年代后期起，北京出现了大量地下乐队和小厂牌，比如新裤子、痛仰、后来的刺猬；金属那章提到的迷笛音乐节，也是他们的重要舞台
• 万能青年旅店：来自河北石家庄，2010 年发行首张专辑。他们的歌里有长段落的器乐、小号，以及对一座工业城市的记录，被很多人看作中文独立摇滚最重要的专辑之一
• 台湾的独立乐团：草东没有派对 2016 年发行首张专辑《丑奴儿》，第二年在金曲奖上拿下最佳新人、最佳乐团和年度歌曲；落日飞车、deca joins 等乐团则走向了更松弛、更接近卧室流行的声音

和英美一样，中文独立音乐的传播渠道也在变：从打口带和地下演出，到豆瓣音乐人、音乐节，再到短视频平台。

11 · listen听：本章十二首曲目

按时间顺序排成一盘合辑磁带。A 面是 1980 年代的地下和 1991 年的爆发，B 面是之后的分岔。每张卡片都提供 YouTube、网易云和 QQ 音乐的搜索链接。

12 · practice练 · 术语表

练习 1：谁在弹旋律？

听《Love Will Tear Us Apart》的前奏。最好记的那条旋律是哪件乐器弹的？对照图 2。

练习 2：画出响度地形

听《Where Is My Mind?》和《Smells Like Teen Spirit》，在纸上画一条线：安静时画低，爆发时画高。和图 4 比一比。

练习 3：找“叮当”

听《Radio Free Europe》，再听 Lab 03 的十二弦。吉他的声音哪里像？

练习 4：数拍子

听《Paranoid Android》，找出歌曲里拍子“不对劲”的段落。试着用“1、2、3，1、2”的方式数一数。

练习 5：地下与地上

对比张楚的《姐姐》和草东没有派对的《山海》，相隔二十多年。它们“另类”在哪里？是声音，还是态度？

术语表

另类

alternative，相对于主流的音乐位置，美国 1980 年代起用来称呼独立和大学电台的音乐

独立

indie，原指由独立厂牌发行，后来也指一种声音风格

后朋克

1978 年前后起，在朋克基础上做声音实验的音乐

新浪潮

与后朋克同时期、结合合成器和流行旋律的音乐

大学电台

美国大学里学生自办的电台，另类音乐的重要传播渠道

独立厂牌

不隶属于大唱片集团的小型唱片公司

jangle

明亮、清脆、像风铃一样的分解和弦吉他声音

十二弦吉他

六组弦、每组两根的吉他，低音组配高八度弦

大小声对比

loud-quiet-loud，安静的主歌和爆发的副歌交替

另类调弦

不按 E A D G B E 的标准调弦法

盯鞋

shoegaze，以厚重模糊的吉他音墙为特点的风格

音墙

多层吉他和混响叠成的厚重整体声音

垃圾摇滚

grunge，西雅图兴起的、融合朋克与重金属的另类摇滚

Britpop

1990 年代中期回归英国传统旋律的摇滚潮流

拍号

每小节有几拍、以什么音符为一拍，如 4/4、5/4

后摇

用摇滚乐器演奏、通常无人声、讲究渐强的器乐音乐

车库摇滚

1960 年代业余乐队式的粗糙摇滚，2000 年代初复兴

八度效果器

让乐器同时发出高或低八度音的效果器

出卖

selling out，乐迷指责乐队为商业成功放弃原则

卧室流行

在家用设备上录制、带磁带质感的独立流行

魔岩三杰

1990 年代魔岩文化旗下的窦唯、张楚、何勇